23岁丧夫,45岁丧女,六登春晚爆红

23岁丧夫,45岁丧女,六登春晚爆红


         赵丽蓉 


        真是人生如梦,一晃几十年的风风雨雨人生路,快到终点了。

         ——赵丽蓉

        上世纪20年代,军阀混战,民不聊生,百姓为活命,不惜卖儿卖女换口粮。

        天津人赵秉忠一家七口逃难,沿途饿殍遍地,让他吓坏了。

        最终逃到沈阳,靠剃头、梳辫子的传统手艺,勉强保全了一家性命。

        1928年,家中光景回转,妻子孟云德生下小女儿,白白胖胖,特招人疼,于是就叫“老爱”。

        这一年,赵秉忠轻信朋友忽悠,把家里的钱全拿去做生意,被骗个精光。郁结之下染上赌瘾,剃头生意也不做了,整天混迹赌场。

        妻子只好抛下孩子,外出做工。老爱还嗷嗷待哺,就没了母乳吃,竟然靠东北豆浆,一口口喂大了。

        “这闺女命硬,喝豆浆,还壮得像牛犊。”

        可一家八张嘴,孟云德挣来的工钱实在微不足道,眼见着孩子都瘦得皮包骨。

        在朋友一遍遍劝说下,赵秉忠浪子回头,去剧场给演员梳头了。

        他不知道这次机会,不仅解决了一家老小的吃喝,还改变了老闺女“老爱”的命运。

        赵秉忠手艺高超,人也活络,在剧场收入比原先理头多好几倍。

        彼时,戏社主演芙蓉花红遍东三省,赵秉忠则是她的御用容妆师。妻子孟云德常抱着一岁多的老爱去后台看芙蓉花化妆。

        芙蓉花第一次见老爱就说:“这孩子挺有灵气,长大学戏吧,将来也许能成大器。”

        一次偶然机会,水灵的老爱取代了她以往用的道具布娃娃,被抱上台出演小婴儿。

        老爱上场,不哭反而对着底下乌压压的观众呵呵一笑,场下霎时欢腾一片,叫好不迭。

        下台后,芙蓉花忍不住亲了亲老爱白嫩的小脸,“小老妹子,今天你红了,你都盖过我了,你这么点就红过我,将来可了不起呀!”

        日后,她给老爱取艺名为“丽荣”,愿她的艺术生涯比自己更绚丽、光荣。

        赵丽蓉都做到了。

        一岁多登台后,赵丽蓉成了舞台常客,直到八岁才和二哥一起,被母亲送回老家念小学。

        打小在剧场踢腿、下腰、吊嗓子,在课堂上两人根本坐不住。二哥给同学表演一段空翻,赵丽蓉就来一段评剧。

        气氛倒是热热闹闹,可课堂被他们俩搅和得像剧场,老师气得叫家长。

        “你的闺女和小子上不了学,他们不务这个,一个唱,一个跳,这样一来其他孩子也学不好,不如把他们领回去。”

        恰好上海的大姐来信,请母亲过去伺候月子,赵丽蓉犹如重获自由的笼中鸟,随母亲从乡下课堂飞到了上海。

        这一飞,就再也没有返校读书,没有文化,成了她一生最大的遗憾。

        我那时是井底的蛤蟆,只能看到巴掌大的天。人没学问,就像断了一条腿,想登高,可就难上难啦。”

        求学之路终止了,求艺生涯正式拉开序幕。

        彼时,芙蓉花已在上海红透半边天,又见这位小故人,有灵性的后辈自然得提携一把。赵丽蓉随她在上海又表演了三年。

        12岁,芙蓉花为他介绍马金贵为师,取名“丽荣”。

        芙蓉花对赵丽蓉的恩泽是无私的,赵丽蓉心里都记挂着,练功丝毫不敢怠慢。

        天不亮就起来练功吊嗓子,夏天见露水,冬天站冰窟旁,据说靠着水,嗓音能有水音。

        功夫不负有心人,戏剧大师欧阳予倩看过一次她的表演,就盛赞“这是一位很有天分、前途的演员。”

        遂邀请芙蓉花、赵丽蓉至家中做客,并亲自排演了一出《杜十娘》片段。

        经此一点拨,赵丽蓉的唱腔又跃了一层。

        1945年6月,芙蓉花染病回北平医治,赵丽蓉在复盛剧社独挑大梁,首秀就是这出《杜十娘》。

        唱腔婉转,嗓音独特,看过的人口口相传,一时间她在张家口成了红人,演出更是一票难求。

        1946年,张家口被国民党占领,传统曲艺人四散逃离。

        芙蓉花染了肺结核,早已回北平治病,赵丽蓉毫不犹豫去了北京。

        这位往日名角病痛缠身,长期住院,消瘦不已,不复光彩。

        赵丽蓉看后十分心疼,发誓要帮她调养好身体。

        身无分文,又要买营养品,只好去绣花厂做女红,日日飞针走线到半夜。

        状态好时,白天芙蓉花就给她补文化知识,病房里四个多月,两人情比亲姐妹。

        1岁时,芙蓉花抱她上台;9岁时,芙蓉花教她表演;12岁时,芙蓉花带她拜师;18岁那年,芙蓉花病卧床榻,她理应照料,义不容辞。

        知恩图报,善莫大焉。

        学艺先学做人,赵丽蓉在年轻时早早就落实了这句话。

        1952年,解放实验评剧团成立。

        团长王少岩安排赵丽蓉与名角新凤霞轮番饰演杨香草,旁人都求之不得的机会,赵丽蓉却拒绝了。

        “新凤霞的扮相、嗓音都比我好,我不能跟她演一样的角色。”

        当演员,却不争主演,不是不思进取,而是她背后有更大的决心。先磨炼好演技,方能走得更远。

        团长惊讶之余,答应了她为新凤霞当配角,还一度在全团表扬大会上提出表彰。

        1953年,考验赵丽蓉演技的时候来了。

        这将是赵丽蓉表演生涯中最大的一次突破,而她险些失之交臂。

        剧团排演《小二黑结婚》,给她分配的角色是轻浮不已、好吃懒惰的三仙姑,40多岁涂脂抹粉,整日不务正业。

        赵丽蓉过去饰演过花旦、青衣,也挑战过老旦,还从未尝试泼辣旦,她忧心忡忡。

        “这种反面人物演砸了会影响我声誉。”

        哥哥大笑:“你太糊涂了,一点也不识抬举。三仙姑可是戏胆,多重要啊!”

        “隔行如隔山。我哪演过泼辣旦、反面人物的丑婆子呀!”

        “一人千面才算好演员,那才叫本事。咱评剧团的大主演喜彩莲都能演泼辣旦,你就不能演?”

        哥哥的一番话,赵丽蓉醍醐灌顶,她下了苦心琢磨泼辣旦,在台上用演技,赋予了这个丑婆子别样的光彩。

        很多来看戏的人都说:“我们是冲着赵丽蓉演的三仙姑来买票看戏的。”

        评剧团的影响力日益增大,就连毛主席看完都要接见新凤霞等一干主演。

        赵丽蓉听闻连连推辞“我艺术功底不够还要多磨炼,再说,我文化浅,去了也说不出什么道道来。”

        多少人梦寐以求的鲜花掌声、荣誉喝彩,她岿然不动,可面对平凡的观众,她实打实地掏出一颗热腾腾的红心去关爱。

        80年代复排《杨三姐告状》,剧院特邀杨三姐来观戏,结束后,老人拉着赵丽蓉的手。

        “赵丽蓉我做梦都想见你。在电影里、收音机中多次看到听到你的戏,真的没想到你这样朴实,没有大演员的架子。”

        “老人家,我和你一样,我也是农民出身,普通人嘛。”

        一面之缘,听闻老人返乡,赵丽蓉急忙带上挂面、水果风尘仆仆赶到火车站,为老人送行。

        冠冕堂皇的场面话不会多说,但一言一行又都如春日暖阳,呵护人心。

        1954年,赵丽蓉迎来了自己的暖阳,她和同行盛强结婚,育有两子。

        事业蒸蒸日上,家庭其乐融融,命运却不甘如此安稳下去。

        1957年,盛强下放农场改造,与家人分离两年后,生了一场急病,猝然离世。

        这对赵丽蓉的打击极大,她几乎变成了工作狂,一年365天围着工作转。

        1965年,为了孩子考量,又是亡夫姐姐的再三撮合,赵丽蓉再婚了。

        婚后不久,剧团被造反派“围剿”,往日领导和同事有如瓮中之鳖,被皮带抽打一夜。

        38岁的赵丽蓉身怀有孕,逃过皮肉之苦。这一晚,她虽未受伤,却经历了一场精神炼狱。

        天亮回到家时,丈夫发现她的头发一夜之间全白了。

        五天后,预产期提前,诞下一名女婴,为了缓和家中压抑气氛,女儿取名“盛家欢”。

        祸不单行,女儿被查出脑瘫。彼时,因为治病,家中一度穷得揭不开锅,就连她穿的内衣都打满补丁。

        每每去澡堂洗澡,都要避熟人,生怕被人看到这位大主演日子竟过得如此窘迫。

        熬了七年后,盛家欢夭折了。


        这年赵丽蓉45岁,经历了丧夫、丧女两重人世间最撕心裂肺的痛苦。

        工作也前途未卜,她也重蹈亡夫覆辙,下放农村再教育。

        几年后,重新回家时,两位儿子已经从青葱少年,长成了大小伙子。身为演员,她业务精湛,与人为善;身为母亲,她错过了孩子们的童年、青春期,太多太多。

        倏忽间,风风雨雨几十年闪过,赵丽蓉在生活的一次次重拳下,满身伤痕地重新站了起来。

        步入晚年后,赵丽蓉打响了“中国第一老太”的名号。

        1988年,谢铁骊凭借电影《红楼梦》获得第10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导演奖。

        开拍前,“刘姥姥”的选角让人头疼。电视剧版《红楼梦》珠玉在前,导演谢铁骊思来想去就挑到了赵丽蓉。

        电影公映后,一时间争议纷纷,唯有刘姥姥众口一致地好评。

        赵丽蓉对此一致回应:“我就是一个普通老太太。”

        1989年,赵丽蓉首次参演春晚小品《英雄母亲的一天》。

        男主演早早就定下了侯耀文,而“英雄母亲”却迟迟没有合适人选。有人为导演推荐了赵丽蓉,试戏这天,赵丽蓉穿着平常的衣服就来了。

        导演直犯嘀咕:这像个农村老太太,能演好吗?

        将信将疑给她说了一段戏,赵丽蓉落落大方地回答:“中,来吧,试试看。”

        61岁的赵丽蓉丝毫不拿架子,在这位青年导演前认真表演了一遍,一袭素衣下,是光芒绽放的戏魂。

        “赵老师呀,您太会演戏了,您浑身上下都是戏。定了,定了,明天您就进组排练吧。”

        这是赵丽蓉第一次参加央视春晚,也是她喜剧生涯的里程碑。

        火了之后,喊她老师的人就多了。

        她就一遍遍跟人说:“我说着农民的话,干着农民的活儿,也没什么大文化,叫老师不合适,叫'妈’多亲切!”

        台下当“妈”,台上演“妈”,但都有一颗母亲般的仁心。

        1991年,央视为她打造了一个小品《母亲的心》,小品作者推荐了一个会说唐山话的小伙子,饰演儿子。

        赵丽蓉一见面就问“你就是儿子吧。”

        这个原本拘谨瘦弱的小伙子,一下子被逗乐了,“紧张感瞬间就放下了”。

        排练到中期,剧组建议把名不见经传的“儿子”换掉,替换成知名演员,赵丽蓉执意将他留下。

        “人家是咱请来的年轻演员,好容易有这样一次机会,你让人家回去,家里面都知道了,那他回去怎么办?”

        如果没有赵丽蓉这句话的坚持,小品里的“儿子”就真的换人了。

        那么巩汉林也就没有这次至关重要的亮相,中国的小品史上也就没有《如此包装》、《打工奇遇》这样的经典佳作了。

        “我觉得应该再一次深深地鞠躬,给老人家,我谢谢她。”

        说这话时,巩汉林泪流满面,那时,赵丽蓉已经去世多年。

        就像她一辈子记挂着芙蓉花带她上台的好,巩汉林也对“赵妈”的恩情没齿难忘。

        她用善感染善,用爱传递爱,学艺先做人,这话她说得掷地有声。

        “探戈就是蹚啊,蹚着走,三步一窜两呀两回头,五步一下腰,六步一招手,然后你再蹚啊,蹚着走。”

        这段话,熟悉赵丽蓉的观众耳熟能详。

        1995年,小品《如此包装》中,她化身“麻辣鸡丝”,在舞台上舞步摇曳。

        在舞蹈完成时,没站稳,一下磕到舞台上。现场观众,乃至全国观众都哈哈大笑。

        其实这并不是预先设计好的包袱,纯属演出意外。

        上台前,她的膝盖高肿,这一撞,疼得钻心,还得接着表演。下台时,赵丽蓉只能半倚着巩汉林,被人搀下去。

        可能观众还在回味刚才那一跪,有多好笑,而赵丽蓉正在去医院紧急治疗的路上。

        喜剧人的人生,总是充满荒诞。这在赵丽蓉眼里不是悲剧的宿命,逗乐子是她的职责,她做到了,就是对观众负责了。

        1996年,赵丽蓉、巩汉林又一次出现在央视春晚舞台上,为全国人民带来了经典作《打工奇遇》。

        排练期间,她的膝关节照旧发炎红肿,医生甚至不能做手术,嘱咐她安心住院,不要下地,更不要参加演出。

        眼看着除夕一天天近了,春晚导演组急得团团转。

        赵丽蓉主动托人捎话,“请放心,直播的时候,我一准儿参加,身体出了问题,我自己负责,我一定要对得住观众。”

        最后,赵丽蓉顶着红肿的膝盖走上舞台,演出结束,在观众的掌声和欢笑中,她双眼含泪下了台。

        不是因为感动,而是疼痛生生逼出了眼泪。

        五年前,她在电影《过年》中,需要露出后背拔火罐,数九寒天,还在东北,导演组担心她年纪太大承受不住,特意找了替身。

        她断然拒绝,坚持亲自上阵。

        还有一场戏在地窖抓鸡,弯腰附身,东挪西走,她的膝盖也承受了巨大压力。

        她没跟任何人说,拍完就走到角落里,用热水袋独自敷膝盖。

        最终,她凭借该角拿到了东京电影节影后。

        冰天雪地裸后背,她没哭;弯腰屈膝,忍痛捉鸡,她也没哭。

        这一次,却泪洒春晚,可见疼痛程度常人难以想象。

        那时,所有人都没想到,她为喜剧包袱殚精竭虑时,死神已经为她发出了最后的邀请函。

        1999年,《老将出马》是赵丽蓉在春晚留下的最后一部小品。

        老将出马,威风飒飒,可终究是廉颇老矣。

        演出前在后台时,病魔就在她身体里张牙舞爪,赵丽蓉连续服用大剂量止痛药也无法如常活动。

        旁边的演员忙打电话给家属,接来了一位医生打止疼针。

        刚打完就要上场了,她一扫先前的孱弱,活力四射。

        一曲《我心永恒》,悠扬隽永。大字不识的她,去电影院把《泰坦尼克号》看了三遍,录下了完整主题曲。

        又将每个英文发音都用拼音标注下来,一句句跟唱,耗费数月才有了这场完美的呈现。

        她盘腿坐在凳子上演唱时,镜头切到台下的任贤齐,正认真鼓掌,谁也没想到台上赵丽蓉,就在数小时前还吐了几大口血。

        《泰坦尼克号》里,Jack与Rose一别音容两茫茫,唱罢《我心永恒》的赵丽蓉,两个月后查出肺癌晚期。

        得知检查结果后,她痛哭。

        “真是人生如梦,一晃几十年的风风雨雨人生路,快到终点了。”

        这一生有过波澜壮阔,也低落到深渊,饱受煎熬,她都挺过来了。唯独这次,被彻彻底底地宣判了。

        儿子带她先后辗转多家医院,结果都是无法医治,赵丽蓉也很快接受了现实。等到家人再请医生来看病,她也不乐意吃药。

        “我这病看不好了,吃人家的药,再耽误医生的名气。”

        走到生命的终点,她最惦念的不是还能活多久,而是别拖累医生的工作前途。

        最后的一段日子,她因病食欲不好,从原本富态的身材瘦到只有70来斤,形销骨立。

        每天服用大量药物度日,她还乐呵呵给药都起了名字。

        2000年7月17日,赵丽蓉永远地离开了。

        在她的葬礼上,很多素不相识的记者都以个人身份,特地前往悼念。

        有位记者说:“我刚参加工作时,采访赵丽蓉,同行都一拥而上,我挤不过去只好在外围站着。退场时,赵老师看到我,就说'小伙子,你也是来采访的吗?咋站那么远呢?’”

        后来,赵丽蓉在他采访册上,签了这一生写得最熟练的三个字“赵丽蓉”。

        这件于赵丽蓉来说,再平常不过的小事,却给了他迈入新闻业的勇气,用热情、真诚去对待事业和身边每一个人。

        1996年,“货真价实”四个字,她在《打工奇遇》里写得笔走龙蛇。

        为了这四个字,她一天练十几个小时,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,还要抓起毛笔写上几遍。

        家里积攒的几沓报纸,都被她练习用光了。

        书法货真价实,赵丽蓉也是“货真价实”的艺术家。

        多年来,她站在舞台上,是魅力四射的演员,而脱下戏装,就成了最朴素的文艺工作者,两者毫不格列。

        职业没有高低贵贱,自然不会捧高踩低,她心底里始终放着一杆善良、温和、负责、认真的秤。

        这杆秤,让她对芙蓉花知恩图报,让她在丧夫、丧女、肺癌晚期时,坚守喜剧舞台逗观众笑。

        这杆秤,让她拒绝了广告商开出的百万医药代言费,也拒绝了走穴商演露面的高额通告费。

        去世时,没有豪宅,没有专车,只有北京市郊一个不起眼的农家院。

        甚至儿子在她去世清点遗产时,才发现母亲远比想象中更清贫。

        她本是评剧表演艺术家,少年求艺,青年丧夫,中年丧女,却大度地用喜剧调侃了一把苦味人生。

        中国第一老太赵丽蓉,真强者也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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